大海一瓢飲

　簡單

𤪱文圖／粟耘


我常想，人間事，簡單最實在。
簡單，不是簡陋，更不是單薄。
它有所體識，有所取捨，有所凝煉，以至於有所超越。
而這所謂的超越，實無形無跡，
它是回歸到最平常樸素的狀況裏，無以名之，謂之簡單。

    簡單，它是卸盡了外相的附庸修飾，直直截截，輕輕快快，清清爽爽，灑灑
落落，它直裏來，直裏去，如光映影，如花春笑，它就是這樣簡簡單單而饒有餘
味。
    我更常想，我嚮往的，是什麼樣的人間世？
    每每我都會不假思慮的，直接的答覆自己兩個字
    ︰簡單。
    年輕的時候，與一位佛學前輩會面辦事，走在街頭，不覺已是中午，頓覺飢
腸轆轆，該前輩是吃素的人，一時又找不到素食店，我們便臨時走進一家小麵店
，只囑咐老闆不要用豬油，不摻俥蒜之配料，清清爽爽兩碗白麵，咕嚕下肚，了
結一餐。大概前輩覺得有點虧待我了，即言有朝一日要請我好好吃一餐素食。
    過了一段時間，他真的請我到一家當時台北有名的素食館吃飯，菜端上來了
，好幾盤，色、香、味俱全，絕對不亞於一般的葷食名菜，大大開了我的眼界，
也使我大大納悶，難道，素食只是用來與葷食相對之稱，而沒有「素樸」之含意
嗎？
    事隔二、三十年了，每一想起，便覺那些所謂的盛饌素食花花亂亂的，一眼
蕪雜，而那碗除了清湯之外，全是白淨麵條的一餐卻鮮明依舊，有著如見晨光秋
月之喜。
    隔些時間，有一機緣，得以和友人走訪一暫居山寺的雲水僧，時已午後，雲
水僧坐於窗前，相互交談不知多久，只見窗外光線漸暗，雲水僧的剪影漸漸模糊
了，終至與週遭化成一片。
    沒人想過要點燈，每一個人都領會到無比的法喜。
    離開的時候，雲水僧不送，亦無人相送，我們幾人只是在雨中打著傘，兀自
下山。
    像那一碗清湯白麵和那桌素食盛饌一般，隨著時間越久，心中越不時浮現的
，是那種簡單之美。
    一直很喜歡看出家人的衣著，簡簡單單的一襲布衫，將俗世的紛紛擾擾可以
那麼簡單的隔絕開來。不過，隨著年齡的增長，漸漸的發現到，著一襲僧衣，雖
然看似那麼簡單，能夠將它穿入心的才是功夫。
    所謂穿入心，是裏外都簡單，其實，佛門中人亦如世俗中人，不能簡單，僧
衣仍會多皺，要是能使心中不皺，著不著僧衣，則是餘事了。
　　不為僧衣所牽，不以僧衣判人，直觀直對，最簡單不過了！
    早年曾到講堂聽一師父講經，中段休息的時候，遇一親佛多年的友人向我傳
佈佛法，旁有另一聽經者聞之，甚不贊同，兩人便大肆辯論起來，我則抽身而出
，到講堂外的陽台上眺望山樹雲天。
    辯了半天，越辯越複雜，卻各執其理，始不能交會，我寧願走出場外看看雲
樹，透一口新鮮空氣，因為它自有法示，隨人應機，簡單得多。
小時候，母親曾帶我至兩處寺廟拜佛。
    一座香火鼎盛，每次去，都人聲沸騰，車水馬龍，廟中不時𦚱火矇矓，廟身
雖雕樑畫棟，卻總看不清楚原貌。所謂𦚱者，是香之𦚱，所謂火者，是燒錫箔之
火，加以香客穿流不息，縱使寒冬，亦覺暖熱，所以難辨廟客。
    一座香火極少，寺身建築亦即樸素，不大的寶殿，由於難見香客，我們每次
去，均感甚為寬廣深邃，縱使盛夏，亦覺幾分清寂。
    四十多年過去了，偶一思及這兩座寺廟，腦子裏浮現的，竟是嘈雜巿集和一
朵素蓮的影象。
    約二十年前，曾有友人邀其友來訪，據友人說，該友對於民間信仰之道法精
深，要來切磋，其實當時的我對此道一無所知，連聆聽的程度都搆不上，怎敢與
之切磋？不想見面只談二、三語，該友竟向友人直言，他輸了！
    我當時楞然，到現在，依然對民間道法一無所知的我，仍舊無法理解其中奧
秘，唯一可試以推理者，大概不外是我一無所知，也就一無所恃，一無所強，一
無所執，只是一介無形無影的空白，該友費盡力氣卻完全不見著力點，既無力可
著，則無勝場可言，既無勝場，相對之，便自覺輸了。

實則想到輸贏已是自累。
我當時全未思及此，如今更覺多餘。
簡單些，便自如些。

　某友人之兄研佛多年，一日欲來舍下談敘，謙恐己之不足，邀其大師兄同來。

    大師兄原任教職，皈依佛雖已甚久，然年紀與我相當，不知是傳法心切，還
是不離教師本色，始終不辭勞苦，諄諄開示，我初亦力抒己見，後便唯唯笑應。

　　傳法有因緣，恰如琴絃，著力太輕太過都不適當。
　　佛陀開示的彈琴之法，其實就是隨緣應心之道。
　　隨緣應心，其實就是簡單二字。

    方才提到的那位大師兄，過了數年，聽說已自立門戶，大力籌募款項，購買
山地，積極動工興建寺院，並自任住持。
    這兩年失了訊息，不知他的欲願已實現否？
    人類實在奇怪，簡單的精、深、幽、美常常不識，卻受複雜的蕪、亂、荒、
錯。
    傳法當傳心，若在在以場地、大名號、大排場、大聲量媚世應俗而不見心，
縱使信眾千萬，道場十里，也不過徒擾世相的空殼子而已。
    傳心，則陋事席地，山徑一石，都是好道場，簡單不過。
    我所知道的，將花與人形容得最美麗、最貼切，也最簡單的一句話是︰
    「含苞的蓮花，像一顆心。」
    佛陀拈花，迦葉微笑以應，多麼簡單。
    淨土一聲「南無阿彌陀佛」，多麼簡單。
    信眾合十以對，多麼簡單。
    我曾想著，連拈花、微笑，阿彌陀佛、合十都可以不要，佛應不是只渡信佛
人，在佛陀無邊無礙的眼界中，豈存有緣無緣之念？凡可見者皆為眾生，只要是
眾生，全是有緣人。
    地藏王最簡單，他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他不界分是否有緣，亦不區別是否為佛弟子。
    能不侷於佛，才見佛心。
    佛心，本來簡單不過。
    有人問一位神父︰
    「信主得永生？」
    神父答︰
    「只要是好人，都得永生。」
    佛境了無執著，所以我景仰神父說的那一句話不亞於唸一部經典，佛若身旁
有花，亦必拈花一笑，以示稱許。
    道理簡單，佛本無相。
    佛陀說法四十九年，大藏無數言，多少往昔大德那麼辛苦的作為，說開來，
只不過教我們不為世相所泥，明心見性的兩個字︰

    「簡單」。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