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文／林清玄
沿著溪散步，是處處充滿驚奇的。
我有時會在午后，在溪邊走一兩個小時，
但溪邊的散步往往不是很平順的，在卵石佈滿的溪岸，
有時會遇到亂生的菅芒，有時會遇到叢生的刺竹，還有很多時候會
遇到一堆一堆的垃圾。
這時候，我不得不繞道而行，特別是遇到垃圾的時候，使我忍不住
生起厭惡之感，這些山溪澗胡亂堆置的垃圾，都是來自於城巿的居民
，他們到溪邊烤肉、釣魚、撈蝦、郊遊，走的時候，就把垃圾留給清
澈的溪，以及溪邊的居民。
人之所以會隨意留置垃圾，是來自於教育？或是來自於私心呢？
當我們棄置垃圾之時，即顯露了我們欠缺文明的教育，也為我們的
孩子立下很糟的教育示範。
如果是來自私心，我們總是想，溪離我們家很遠，卻很少思考水源
是相通的，我們的垃圾之水有一天就會從我們家的水龍頭流出來。
我們的教育與自私，使城巿居民普遍活在浮面的、形式的、不深刻
的層面上。
且把生活當成一條河來說吧！
河水本來應該是清澈的、流動的、整體的、充滿生命力的。
可是我們生活的河水卻是充滿了媒體的污染、呆滯的工作、片段的
思維，生命只是無意義的過下去。
我們的生活中充滿了垃圾。
最大的垃圾來自這城巿充斥著話題，這是個「話題城巿」。
我們走進餐廳、咖啡廳、車站、百貨公司，及至行人穿流的街頭，
處處都在談著流行的話題、頭號的人物、頭條的新聞。我們議論、
批評、憤慨，但是話題終究不明，明天又有明天的話題，我們的生命
就在話題中流逝了。
在話題的城巿，我們失去了自我思維、自我觀察、自我體驗的能力，
我們的生命成為片段與浮淺，不能建立完整的思想系統，
最糟的是，我們失去了愛的能量、寬容的能量、憫恕的能量，
我們只會議論，不會感同身受；
我們只會批評，不會歡喜讚歎；
我們只會憤慨，不會將心比心。
一旦我們建立了完整的思維體系，在我們傾聽那些不斷被媒體傾倒
出來的話題時，就會發現一切的話題只不過是河邊的垃圾罷了。
位在這個城巿的人，既不在乎垃圾對河流造成的污染；
也不在乎話題對心靈造成的污染；
城巿的人變成思想貧瘠、情感淺薄、生命僵化也是可以預期的吧！
當我漸漸走到溪的上游，看到澄清流動的溪水，以及溪畔美麗的風
景時，我就深深的被觸動了，這是一般遊客不會到達的區域，才能保
有如此清明的面貌。
我們只要沿著溪，不顧垃圾的阻擋，就可以走到溪的上游。
生命亦然如是吧！我們只要相信心靈的深度、情感的美好、思想的
重要，拋棄流言與話題的干擾，一定也能走到一個充滿能量的生命的
上游。